好的审稿报告只做一件事：帮编辑做决定

摘要：审稿人的核心任务是帮助编辑做出发表决定，而非帮作者改论文或展示自己的学术水平。本文基于顶刊编辑的一手经验，解读审稿报告的标准结构、如何区分必须修改与建议改进、R&R 的隐含契约，以及审稿的职业道德底线。

你还记得第一次收到审稿邀请时的感觉吗？

那封来自期刊编辑部的邮件，可能让你既兴奋又紧张。兴奋的是，这说明你的学术能力得到了认可；紧张的是，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写一份合格的审稿报告。

这种迷茫并不奇怪。博士培养教你做研究、写论文、发 C 刊，却几乎没人教你一件迟早要做的事——审稿。 更讽刺的是，你投稿时最怕遇到的那种审稿人——要求一堆、态度傲慢、拖延成性——很可能就是因为没人教过他们怎么审。

好消息是，顶刊编辑们其实早就想告诉你答案。2017 年，三位金融学教授 Jonathan Berk、Campbell Harvey 和 David Hirshleifer 在《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》发表了一篇重要文章，综合了 AER、Econometrica、QJE、JPE、REStud、JFE 等顶刊前主编的一手经验，系统讲解了审稿报告应该怎么写。

这篇文章是学术圈内部流传甚广的审稿圣经。今天，让我们一起来拆解它的核心智慧。

一、审稿报告的核心目的：帮编辑做决定

如果只记住一句话，请记住这句：审稿人的工作是 advise（建议），编辑的工作是 decide（决定）。

这看似简单，却是最常见的错误。

资深经济学家 Daniel Hamermesh 在接受美国经济学会采访时一针见血地指出：「审稿人的工作不是当共同作者，而是告诉编辑有没有错误。」

你写审稿报告的目的，不是帮作者改论文，不是展示你有多聪明，更不是把论文改成你想要的样子。你的目的只有一个：帮助编辑判断这篇论文是否值得发表。

三个核心判断

具体来说，你需要回答三个问题：

第一，论文是否回答了一个足够重要的问题？

顶刊版面有限，每年收到上千篇投稿，最终只能发表几十篇。很多论文技术上完全「正确」，却因为问题不够重要而无法发表。你需要判断：这篇论文的贡献，是否值得占用宝贵的版面？

第二，论文是否对现有文献有足够的增量贡献？

即使问题重要，也要看论文是否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迈出了足够大的一步。重复前人的工作，或者只是做了一些边际改进，通常不够格发表在顶刊。

第三，论文的分析是否正确？

理论论文的证明有没有错误？实证论文的数据和方法是否可靠？结论是否能从分析中得出？

一位前顶刊主编在给作者的信中这样写道：「我很快就意识到，一篇论文能否发表，取决于三个关键因素：（1）它是否回答了一个足够广泛关注的问题；（2）它是否在现有文献上实现了足够的跨越；（3）分析是否正确。由于我收到的大多数论文在技术上都是『正确』的，我的决定往往取决于前两个标准。」

如何判断问题是否足够重要？

重要性听起来抽象，但可以通过几个具体问题来检验：

• 影响理解：如果这篇论文的结论是对的，会改变我们对某个现象的理解吗？
• 引用价值：其他研究者会引用这篇论文吗？会如何引用——是作为核心参考，还是只在文献综述里一笔带过？
• 实践意义：政策制定者或实践者会关心这个结果吗？
• 持久价值：十年后，人们还会提起这篇论文吗？

如果这四个问题中至少有一两个的答案是肯定的，这篇论文可能确实在回答一个重要问题。如果答案全是不确定或否定，那么即使分析再完美，发表价值也有限。

二、审稿报告的标准结构

一份完整的审稿报告包含两部分：给编辑的 Cover Letter（保密信）和给作者的 Referee Report（审稿报告）。

Cover Letter：给编辑的三要素

Cover Letter 是写给编辑的私人建议，作者看不到。它应该简洁，包含三个核心信息：

1. 贡献评估

用一两句话说明这篇论文的贡献有多大。编辑可能不是这个细分领域的专家，需要你帮他理解论文的价值。

2. 分析是否可信

简要评价论文的分析是否令人信服。如果有重大问题，需要指出。

3. 发表建议

这是最关键的部分——你必须明确给出建议：accept（接受）、revise and resubmit（修改后重投）还是 reject（拒稿）。

编辑们最头疼的就是模棱两可的建议。 这篇论文看起来还行，但我不太确定，让我们看看作者能做什么吧——这种话对编辑毫无帮助。

重要提醒：你的 Cover Letter 和 Referee Report 必须保持一致。不要在报告里把论文夸得天花乱坠，却在保密信里建议拒稿。

有这样一个真实案例：审稿人的报告里用了开创性、重要洞见、改变游戏规则这样的词汇，编辑以为他勾选拒稿是个失误。结果读完保密信才明白，他认为论文远达不到门槛。这种不一致让作者愤怒，让编辑为难，制造了大量额外工作。

Referee Report：给作者的四部分

Referee Report 是发给作者的正式报告，通常包含四个部分：

第一部分：论文摘要（1 段）

用自己的话概括论文的主要贡献、方法和结论。这一段有两个作用：一是证明你确实读懂了论文；二是如果你的理解有偏差，作者可以在回复中纠正。

第二部分：总体评价（1-2 段）

给出你对论文的整体判断，包括优点和缺点。这是你的主旨段，编辑会特别关注。

第三部分：主要问题（编号列表）

这是报告的核心。列出你认为影响论文发表的关键问题，用数字编号，每个问题单独成段。

第四部分：次要建议（编号列表）

这部分是可选的改进建议，比如文字润色、图表改进、额外的稳健性检验等。关键是要明确标注为建议，让作者知道这些是可做可不做的。

审稿的语言态度

在具体讨论审稿技术之前，有一个原则需要先明确：像你希望被对待的那样对待作者。

这是黄金法则。在写报告时，想象一下：如果你是作者，收到这样的报告会是什么感受？

避免人身攻击和贬低性语言。作者试图蒙混过关、这是一篇粗制滥造的论文、作者显然没有理解基本概念——这样的话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审稿报告中。

不要揣测作者的不良动机。如果你觉得有文献被遗漏，直接指出来就好，不要猜测作者是故意的。

保持专业，即使你认为论文很糟糕。完全负面且语言恶毒的报告，反而会削弱批评的力度。你完全可以在措辞礼貌的同时保持严厉和批判。 如果你真的想对作者不客气，把那些话写在给编辑的保密信里，而不是报告里。

篇幅建议

一份好的审稿报告通常是 2-3 页。

太短可能说明你没有认真读；太长往往意味着你要求太多。一位编辑直言：作为编辑，我看到 10 页的审稿报告就觉得这是在惩罚作者。

简洁的报告往往比冗长的报告更有价值。 记住，审稿报告不是你的思维倾泻，而是帮助编辑和作者的工具。

三、最关键的区分：必须修改 vs 建议改进

这是审稿中最容易犯错、代价也最高的地方。

核心原则

只有影响论文可发表性的问题，才能要求作者必须修改。

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。很多审稿人把自己的偏好、希望看到的额外分析、对写作风格的意见，都当成必须修改的问题提给作者。这是错误的。

Berk、Harvey 和 Hirshleifer 建议，审稿报告应该把意见分成两个明确区分的部分：

第一类：影响发表的关键问题（Problems that make the paper unpublishable）

这类问题如果不解决，论文就不能发表。你必须提供科学性的论证，说明为什么这些问题是致命的。

第二类：改进建议（Suggestions）

这类问题不影响发表，只是让论文更好。你可以提出来，但必须明确标注为建议。如果作者选择不采纳，你不能以此为由阻止论文发表。

理论论文 vs 实证论文

如何判断一个问题是否致命？这取决于论文类型。

对于理论论文，致命问题通常是证明有错误。但要注意：我不相信这个证明——这不是拒稿理由。你必须找出具体错误，或者提供反例。 如果作者证明你的反例是错的，你就不能继续坚持怀疑。

曾有这样一个案例：一篇理论论文收到一位资深审稿人的拒稿建议，理由是他不相信证明。但这远远不够——审稿人当然应该持怀疑态度，但必须提供证明有错误的实质依据。单纯的不相信不是科学论证。

对于实证论文，致命问题通常是数据或方法有根本缺陷。但结果不符合我的直觉或结果没有通过嗅觉测试都不是拒稿理由。你可以要求作者做特定的稳健性检验，或者解释为什么结果与现有文献不一致。但如果作者满足了这些要求，你就应该接受论文，让后续研究来检验结论是否正确。

类似地，实证结果没有通过嗅觉测试也不是充分的拒稿理由。虽然结果可能确实有问题，但审稿人需要具体说明问题在哪里，或者要求特定的稳健性检验。嗅觉不是科学标准。

Signal Jamming：最危险的行为

三位作者在文章中特别警告了一种叫做 Signal Jamming（信号干扰）的行为。

什么是 Signal Jamming？简单说，就是审稿人为了向编辑展示自己的聪明和认真，故意把小瑕疵放大成大问题，要求作者做大量不必要的修改。

为什么审稿人会这样做？因为发现真正的问题是审稿能力的体现。审稿人可能下意识地想：如果我找不出什么大问题，编辑会不会觉得我不够专业？于是，他们开始把本来无关紧要的问题包装成严重缺陷。

Signal Jamming 的后果是什么？论文越来越长，塞满了各种稳健性检验和扩展分析。 Card 和 DellaVigna 在 2013 年的研究中发现，顶刊发表的论文长度是 1970 年代的三倍——这还不包括如今常见的在线附录。

更糟糕的是，雄心勃勃、试图解决大问题的创新性研究，往往比按部就班的常规研究更容易被 Signal Jamming 伤害。 因为创新性研究不可避免地有更多松散的末端，给了审稿人更多发挥聪明才智的空间。

编辑们对此深有体会。有的审稿人对论文写作进行事无巨细的微观管理，要求重新定位论文——恰好突出审稿人自己的研究。至于要求大量无关紧要的扩展和稳健性检验，更是举不胜举。

成本收益分析

在提出要求之前，请做一个简单的成本收益分析：这个要求能带来的收益，是否超过作者付出的成本？

一个典型的反面案例：一篇论文使用了 19 年的手工收集数据，最早期的数据需要作者亲自去档案馆翻阅纸质文件。审稿人坚持要求把数据扩展到 20 年。但这第 20 年并非什么特殊年份，收集起来会让作者付出巨大代价，而且几乎不会影响结果。编辑让作者忽略了这条意见，并且再也没有邀请那位审稿人。

记住：提要求很容易，因为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。但作者要花费真实的时间和精力。不要轻率地制造工作。

四、R&R 的隐含契约

当你推荐「修改后重投」（Revise and Resubmit，简称 R&R）时，你实际上在做出一个承诺。

R&R 意味着什么？

当你给出 R&R 建议时，你其实在说三件事：

1. 论文足够重要：这篇论文的主题和发现，值得在这本期刊发表。
2. 问题可以修复：虽然目前有问题，但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。
3. 修好就发表：如果作者满意地解决了这些问题，你会推荐接受。

这是一个隐含的契约。你在向作者和编辑做出承诺：「这是一条通往发表的道路。」

三条铁律

第一，第一轮就要把所有关键问题提出来。

不要「留一手」，想着第二轮再提。如果你在第二轮提出一个本应在第一轮就能发现的问题，你就是在违反契约，浪费所有人的时间。

第二，如果作者满意地回应了问题，就应该推荐接受。

即使你在第二轮又想到了一些「好主意」，也不能以此为由阻止发表。作者的名字会出现在论文上，不是你的名字。论文怎么写，最终是作者的决定。

第三，不要在第二轮发明新的要求。

违反这条规则的案例并不少见：审稿人第一轮提交了细致的报告，编辑发出 R&R，作者认真回应了每一条意见。但审稿人拒绝提供第二轮报告，只给编辑写了封信建议拒稿，理由是「增量贡献不足」——与作者的回应毫无关系。如果增量贡献不足，这个判断应该在第一轮就做出。

这种行为不仅违反职业规范，还会严重损害你在编辑心中的声誉。

边界情况怎么办？

实际操作中，你可能会遇到一些不那么黑白分明的情况：

如果作者的回复部分满意怎么办？ 明确告诉编辑哪些问题已解决、哪些未解决，让编辑做最终判断。不要含糊其辞。

如果你是第二个审稿人，发现第一个审稿人漏掉了重要问题？ 可以指出来，但要向编辑说明这是补充意见。关键是不要让作者觉得面对移动的球门——规则在不断变化。

如果你在第二轮真的发现了新问题？ 如果这个问题是第一轮无法预见的（比如作者修改时引入的新错误），可以提出。但如果是你第一轮疏漏了，应该向编辑坦承，而不是假装这是新发现。

R&R 应该几轮结束？

理想情况下，一轮。最多两轮。

如果作者认真回应了你的所有关键问题，你就应该推荐接受。 不要因为你能想到更多「改进建议」就拖延下去。

当然，有时候第二轮确实必要：作者可能只部分回应了问题；在回应过程中可能出现了新的、无法预见的问题。但这些应该是例外，不是常态。

五、审稿的时间管理与职业道德

时间标准

4-6 周是行业规范。QJE 前主编 Larry Katz 透露，他任期内的中位审稿周期是 33 天。

如果论文明显不够格，一周内返回一页报告即可。你不需要写十页报告来证明你的勤奋——快速、准确地识别出不合格的论文，本身就是能力的体现。

关键是：不要答应了审稿却迟迟不交。答应审稿然后从不按时交稿、从不回复催促邮件——这是最糟糕的行为。很多时候，这些人其实没有时间审稿，但觉得必须答应，又不好意思承认。直接拒绝，比答应了却消失不见要体面得多。

何时应该拒绝审稿邀请？

以下情况应该立即拒绝：

利益冲突

• 作者是你的合作者（过去 5 年内）、同事、学生或导师
• 作者是你的亲密朋友或家人
• 你有正在进行的竞争性研究
• 你与作者有过争端

不够资格

• 你不熟悉相关文献
• 论文涉及的方法超出你的专业范围

时间不够

• 你无法在合理时间内完成审稿
• 你已经积压了太多审稿任务

关键：如果要拒绝，立即拒绝，不要拖延。同时，尽量推荐替代人选——编辑可能不是这个细分领域的专家，你的建议对编辑很有价值。

伦理底线

保密原则：论文内容绝对保密，不能与他人讨论，不能在论文发表前使用其中的想法。

不能为了自己的研究而拖延审稿。曾有审稿人被分配审一篇热门话题的论文，迟迟不交报告。后来编辑发现，这位审稿人在 SSRN 上发布了一篇竞争性论文，引用了正在审稿的那篇（也在 SSRN 公开）。虽然看起来审稿人得逞了，但事实并非如此——编辑通知了其他顶刊的编辑，那位审稿人的论文再也没能发表。

不能趁机给自己的论文加引用。有审稿人热情推荐 R&R，报告中却提到了惊人的六条额外引用——全是自己的论文，想把作者对自己的引用从两篇增加到八篇。编辑看穿了这一点，直接拒稿了。

结语：成为你希望遇到的那种审稿人

审稿是一项艰难的工作。

你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，阅读一篇可能跨越你专业边界的论文，对它的价值做出判断，提出建设性的意见，同时保持公正、礼貌和专业。

审稿也是一个机会。你能在论文发表前看到最新研究，建立与编辑的关系，为学术共同体做贡献。高质量的审稿会建立你的声誉——在学术圈，声誉就是一切。 Hamermesh 说得直白：如果你向期刊投稿，你就有义务为期刊审稿。你受益于他人的审稿，也应该为他人审稿。这是公平的。

三位作者在文章末尾坦承：「很不幸，和其他学者一样，我们三个人都犯过这篇文章中强调的很多错误。我们希望通过讨论审稿指南，指出当前审稿实践中的某些功能失调之处，能够改进我们自己的审稿，并在改变经济学审稿文化方面发挥一点小小的作用。」

谦逊而真诚。

最后，送你一句话。下次审稿时，问问自己：

「Flaws and all, would I have been pleased to have written such a paper?」 （尽管有这些缺陷，如果我是作者，我会为写出这样一篇论文而高兴吗？）

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那就给它一个机会。

审稿是学术共同体的基石。每一份用心的报告，都在推动科学进步。

成为你希望遇到的那种审稿人。

附录：审稿报告 Checklist

收到邀请时

• 是否存在利益冲突？（合作者、同事、学生/导师、竞争性研究、个人恩怨）
• 是否熟悉相关文献？
• 能否在 4-6 周内完成？
• 如果需要拒绝，是否立即回复并推荐替代人选？

Cover Letter 检查清单

• 是否明确给出建议：accept / R&R / reject？
• 是否简要说明论文的贡献和重要性？
• 是否评价了分析的可信度？
• 是否与 Referee Report 保持一致？

Referee Report 检查清单

• 是否用一段话概括了论文的主要贡献？
• 是否给出了总体评价（优点和缺点）？
• 主要问题是否用编号列表清晰呈现？
• 是否明确区分了「必须修改」和「建议改进」？
• 篇幅是否控制在 2-3 页？
• 语言是否专业、礼貌？

第二轮审稿检查清单

• 作者是否满意地回应了第一轮的关键问题？
• 是否避免提出本应在第一轮提出的新问题？
• 如果必须提出新问题，是否向编辑说明这是自己的疏忽？
• 是否准备好做出最终建议（accept 或 reject）？

参考来源

• Berk, Harvey, Hirshleifer: How to Write an Effective Referee Report (JEP 2017)
• Hamermesh: The Young Economist's Guide to Professional Etiquette (JEP 1992)
• Card & DellaVigna: Nine Facts about Top Journals in Economics (JEL 2013)
• Theoretical Economics: Guidelines for Referees
• AEA Interview with Daniel Hamermesh on Refereeing